兰毅:为乡村“植梦”的志愿者

    崭新的高楼、繁华的街道,身边时不时飞驰而过的路虎、宝马,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几年前那个只有两条主街、几座高楼零星点缀的鄙陋小城。丰富矿藏的开发,让青龙县城今非昔比。 
    县城3公里以外,马丈子村坐落在一个山沟里,通往县城的主要是一条土路,但村民还是感受到了离县城近的好处——骑摩托车不到10分钟就能到县城,老人把村里出产的蔬菜、板栗拿到县城出售,年轻人则走出乡村,打工谋生。
    当城市化步伐向前迈进时,马丈子村原有的一切也在发生改变。而兰毅,一位支教的大学生志愿者,在国内公益组织“为中国而教”和“中国滋根”的资助下,却试图重建乡村——恢复乡村原有的传统和秩序。
    到马丈子支教
    汽车到达青龙县城的时候,是5月22日中午11点。在县城的一个十字路口,我们见到了兰毅。方脸,嘴唇上一圈稀疏的小胡子,当日气温达到25摄氏度,他却穿一件长袖蓝格子衬衫,两只袖筒卷了起来,说一口南方普通话,语速很快。
    十多分钟后,我们来到山沟里的马丈子小学。蓝色的屋顶、白色的围墙,在马丈子村灰色的民居中,显得时尚亮丽。和其他一些小学不同的是,教室外面的墙上没有各种口号和名人名言,取而代之的是介绍乡土知识的展板:马丈子秧歌、满族的由来、本地的特产,这些展板都是兰毅用“中国滋根”的经费给学校做的。他告诉我们,当初他去广告公司订做时,老板很奇怪:学校怎么做这个?而到算账的时候,老板却给他打了五折,“让孩子了解家乡,这是好事。”
    2011年8月,中央司法警官学院毕业的兰毅成为公益组织“为中国而教”的志愿者,来到马丈子小学,当了一名支教老师。两年到期后,这个支教点撤销,兰毅又申请成为另一个公益组织“中国滋根”的志愿者。
    他对3年前刚到马丈子小学时看到的境况记忆犹新:破旧的校舍,锈迹斑斑的大门,学校用房年久失修已成危房。从大门进去,操场坑坑洼洼,厕所臭气熏天。
兰毅听说学校打了多次请求拨款翻修的报告,都没有音讯,村里也没有钱。在一个阴雨天,学校教室“哗哗”漏雨了。兰毅对校领导说,不能再写翻修报告了,应该写一个危房报告,说有安全隐患。校领导把写报告的任务交给兰毅。
    在多方协调下,报告交上去时间不长,上面来人了。
    通过政府拨款和“中国滋根”的支持,村里组织人对校舍进行了翻新,操场平展了,厕所整修了,学校还添置了电脑。
    第一炮打响,兰毅给村民的印象不错。
    但兰毅的理想远不止于此。
    在城市化的冲击下,田园牧歌式的乡村生活在逐渐凋零。青年人看不见了,牛羊猪的叫声听不到了,学校的读书声几乎绝迹——只剩下老人和小孩的村庄,变得死气沉沉。
    那些走出去的打工者,面对城市文明时,却找不到自己的根在哪里。还有这些从乡间长大的孩子,知道北京、上海,知道肯德基、苹果手机,却对自己的故乡一无所知。
    在马丈子,兰毅也看到这种危机。
    在偌大的村庄,23岁的兰毅找不到同龄人。他的一位学生说,自己努力学习,是为了早点离开乡村。“人与人之间缺少沟通,大家只关心自己那点儿事,一点儿小事都会引发矛盾,挣钱成了村民最关心的话题。”
    与之相反的是,村里人对公共事务的漠视——村里有一条小河,常年干涸。村民将各种各样的垃圾倒入河中,一到雨季,垃圾顺流而下,漂到下游水库。
    兰毅决心做些事情。
    在西方国家,教堂是一个社区的中心,通过教堂,能把整个社区的人组织起来参与公共管理。兰毅认为,农村的小学,如果组织得当,同样能肩负起这样的使命。
在“中国滋根”的资助下,兰毅像魔术师般,给大家“变出”了很多节目。
    在马丈子村曾经死寂的夜晚,多年不见的秧歌队出现在学校操场。70岁的村民刘素清说,老百姓晚上有事干了,扯闲篇的少了;村校合办的运动会、音乐会,让猫冬的村民们找到了生活的乐趣;乡村夜校的灯也亮了,各种培训也开始了;孩子们的手中有了一本介绍马丈子村历史文化、地理知识的乡土教材。
    在这套粉色教材的封底,兰毅写着这样一句话:我们编写乡土教材,就是希望孩子们能够理解“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能用家乡文化影响滋润自己,以家乡文化为自己生长的底蕴和力量。
    在兰毅的推动下,村里的老艺人们被请进课堂,孩子们学会了扭秧歌、看到了皮影戏,满族传统体育项目——珍珠球也在学校里玩了起来。
2012年7月份,在“中国滋根”和爱心人士的资助下,兰毅办起了马丈子小学的校报。
    遭遇变革之难
    中午12点多,我们来到兰毅在村里的住所,这是兰毅租的一个农家小院。院子里白薯、豆角和不知名的蔬菜刚刚长出小苗。4只小鸡见到主人回来了,欢快地在前面给我们带路,兰毅从屋里拿出一把小米,小鸡们“叽叽喳喳”地吃了起来。
    虽然兰毅已经成为马丈子的一名“编外村民”,但他的理念和想法在一开始就和本地观念发生了冲突。
    学校看重的是硬件指标,他们希望的是志愿者能够让公益组织给学校捐钱捐物,而不是观念革新。还有,很多老师也对兰毅的做法难以认同。
    比如兰毅要带领孩子们做一个乒乓球台子,计算需要的材料体积面积和价格,文字记录制作的过程心得,涉及市场、销售、科学、劳动等多个领域,这需要语文、数学、美术等老师的配合,正切合了“中国滋根”提倡的生活即教育的理念,但是大多数老师认为,这和提高学习成绩没关系,但看在“中国滋根”面子上,活动总算做完了。
    这是老师们第一次合作集体备课,也是唯一一次。
    而乡村的规则和沟通方式,一开始也让兰毅很不习惯。
    他请村里的老艺人给孩子们上课,就有家长说,这有什么用啊?这不影响孩子的学习吗?农村里的人有一个习惯是,不会当面给他这个“外来人”提反对意见,总是一个人传另一个人,等到兰毅自己知道时,其实身边的村民都已经知道了。
    有一次,真有人当面给他提意见了。当时他路过村里的商店,一个老人对他说,“什么课外活动、乡村教育,净整这些没用的,还不如多申请些钱,给学校买些东西来得实在。”兰毅给他解释,老人不听。兰毅转身回去拿资料和数据,找他再解释,那人已经走了。后来兰毅追到地里,告诉他孩子们的变化。虽然最终把这位老人说通了,但兰毅却觉得很沮丧——他没想到村民对他误解这么深,当时都有了立马背铺盖走人的念头,但要强的他不想认输,也不忍离开他喜欢的孩子们,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领悟思想差异
    兰毅是广西人,刚到村里的时候,村民对他的普通话不适应。后来,他发现语言问题只是表象,自己与村里人的思维方式还是存在差异。
“村里人都喜欢感受性表达,就是潜移默化的东西,前期要有铺垫,如果你突然给他们说你想做什么,那多半没有人支持”。
    兰毅改变了策略。
    组织秧歌队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给村民说出这个想法。而是先和村民聊,问问大家晚上都有什么活动,村民说,也就是看电视打麻将什么的。兰毅说,太单调了。后来老人协会开会的时候,他让大家说说可以组织些什么活动,有人说,我们村很早以前有扭秧歌的,其他人都说,要是现在有多好啊!
    很快,这种声音传遍了全村。这时,兰毅找到村里的积极分子马成勇大爷,说你来组织秧歌队,我们“中国滋根”提供经费支持。
    于是,一切水到渠成。
    兰毅说,在农村里做事一定要多和村民沟通,形成一定舆论氛围,尽量让当地人提出来。 
    一位当地老师也告诉兰毅,“在农村要想做好事,你要找三种人。一种是在学校跟你有相同想法的老师,二是找村里的能人、有威望的人,最后是找有威望的开明官员。少了任何一方的支持都可能被卡住。”于是兰毅游说村里、镇里、教育局,试图让基层的人聚集到一起。
    村里71岁的马成华,退休前是青龙某镇副镇长,现在是马丈子村成人教育学校校长。 
    “成人学校是在志愿者的推动下成立的,平时主要组织村民学习一些技能,村里人新买的电脑、手机不会用,组织培训,栗子树、山楂树雇人剪枝得150元一天,经过培训后,大部分村民都能自己剪枝了。” 马成华说。 
    原来有人欠村里的钱,多少年一直要不回来。后来,老人协会成立后出面协调,一下子就把钱要回来了。“因为在农村里,一些老人说话还是有人听的。”兰毅说。
村主任马利对兰毅欣赏有加,他不认为志愿者组织的活动替代了村委会的职能,“好多事情都是他们策划的,但实施主要还是靠村委会,双方合作为村里办事。”他甚至邀请过兰毅留下来做他的助手。
    他为乡村“植梦”
    虽然距离县城很近,但上坡下坡骑车很困难,每个周末,兰毅会步行近40分钟去县城洗澡,买些菜。在做志愿者的3年里,兰毅每月会有1200元的收入。不过这样的收入让他捉襟见肘——除了自己的生活开销,做一些小项目、给学生的奖励、临时的活动,都是自己掏腰包,他至今还欠朋友几百元钱。
在村头,一位老人对我们说,去年村委会给兰毅发了500元奖金,他直接给学校一个锅炉工家里送去了,那个锅炉工刚刚去世,家里困难。今年春节前回家,兰毅是借的路费。
    对兰毅来说,人生有时是一个奇妙的旅程。
    小时候,他是一个调皮的孩子,喜欢与“坏孩子”玩。大学实习,让他对朝九晚五的生活心生畏惧,决意要做志愿者。父母不乐意,他哄他们说,“就让我去吧,做公益的女孩子心肠好,回头给你们带回一个好儿媳”。父母没再反对。
    从开始的困难重重到迷茫再到兴趣盎然,在穷乡僻壤的青龙小山村里,兰毅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那年,马丈子小学有一个六年级班,因为学习差,没有一个 老师愿意当班主任,兰毅自己也不愿意教。 “但突然有一天,他们主动提出需要我,让我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有了根,而根就是这些孩子们的期盼。”
    虽然他后来教的这个班学习成绩变化不大,但丝毫不能打击他的信心。他说,他是在给孩子们心里“植梦”——他的学生马云丽在作文《未来的我》中写道:我的理想是大学去北京读医科,毕业后像兰老师一样回村子里搞两年乡村建设。另一个学生写道:我长大了要过自己的生活,做独立的自己。
    他同样在给村民“植梦”——在他的建议下,村里小河的垃圾被清理了;他还带领村民上北京参观有机农业。他告诉他们,他理想中的农村是,环境优美,种有机农业,有自己的文化生活,就像一个社区一样。
    很多人对他的行为不解,他说,我在这几年里做了一些“死而无憾的事”。
    今年6月底,兰毅和“中国滋根”签的一年期合同就要到期了。
    他说,自己会找一份工作,但是还会和公益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