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留温情 诉说旧时光——列车长丁兰荣与秦皇岛“小铁路”的故事

秋意渐浓,位于海港区海阳路的1915铁路街区依旧热闹。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90岁的市民丁兰荣。老人不是游客而是归人,60多年前,丁兰荣正是这条铁路线上的列车长。

当下这条以火车站为主题、绿皮车厢做商铺的现代商业街,1958年,只是秦皇岛地方铁路客运列车呼啸而过的一段普通铁轨。

如果,你已很难想象一条穿街而过的小铁路曾串起秦皇岛最热闹的城市景象。不如与丁兰荣一起再次登车,去听一听老人的故事里关于一条铁路与一座城市的变迁。

城市客运线上的“灵魂人物”

秦皇岛地方铁路前身是柳江铁路和长城铁路,始建于1915年,几经变迁一直是煤炭等物资的货运专线。由于当初形制小、也有别于国有铁路,成了当地人口中的“小铁路”。

上世纪50年代末,还没有公交车、出租车的秦皇岛极度缺乏公共交通工具,“小铁路”顺势增加客运列车,也从此与丁兰荣的人生“并轨”。

客运线刚刚设立,急需有干劲儿的年轻人。22岁的丁兰荣是个走路都带着精气神儿的姑娘,从所在的矿务单位借到“小铁路”参加文艺表演后,就被留了下来。

1958年,丁兰荣初次见到她的客运列车。木制车身刷着崭新的绿油漆,六七节车厢,每节车厢能坐下30多位乘客。“这得方便多少人出门啊……”还没感慨完就投入工作的丁兰荣,遇到了第一个关卡——记站名。

当年,丁兰荣还在夜校上扫盲班,“小铁路”客运的10个车站名一共30多个字,好多都不在日常使用的常见字里。为了尽快把工作做好,丁兰荣拼命学,创下两个月学会上千字的纪录。

“南站,小北站,海阳,杜庄,东徐庄,西付店,石门寨,上庄坨,驻操营,山神庙……”一站一站往返来去,随着岁月沉浸在记忆里,90岁的丁兰荣还能一口气报出这些站名。

走到车厢门口,老人依旧能“复原”当年为了让每个乘客挤上车,双手撑着车门栏杆,身体倾斜在车身外去关门的动作。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作为连通秦皇岛城市、郊区和北部乡村的主要公共交通,客运列车经常站站爆满。上车时,最后几个乘客全靠列车员手动“塞”进车厢。那时,村里人去城市逛店、卖农货,住城里的人去上学、赶集、回乡走亲戚,都会登上“小铁路”,挤在一起各奔目的地。

帮着大伙儿上车,放置好货筐、行李,提醒睡着的人别错过站点……由于工作表现出色,1959年就当上了列车长的丁兰荣,总会出现在各个需要她的角落。

如果将当时乘客的车上见闻拍成照片,放在一起的重叠部分,一定有丁兰荣那穿着笔挺深蓝色制服、忙碌穿梭而过的身影。

“她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老妈就是这趟车上的‘灵魂人物’。”丁兰荣二女儿周爱君说起母亲,总会带着些骄傲。但由于当年丁兰荣天天泡在车上,她的三个女儿年少时对她的印象,常常得依靠职工家属院的广播。

“列车长丁兰荣,今天在车上帮助了困难群众……”这就是周爱君姐妹总在广播里听到的有关母亲的消息。

而此时,在姐妹三人身边飞驰而过的那趟熟悉列车上,丁兰荣正在与形形色色的人们打着交道。

她认真对待与每个人的短暂交集

“小铁路”客运线从耀华玻璃老厂西侧的南站出发,穿过市区繁华的核心地带,就到了今天市档案馆附近的小北站,再往前是城市近郊生活区,柳江煤矿的枢纽站点,物资丰富的石门寨大集,直至连接上驻操营镇的山区,后来又延伸到青龙边界。

从闹市到僻静的乡村,这条线路串联起了许许多多人的生活和生计。与每个人在车上的短暂交集,丁兰荣都认真对待。

老乡装满农货的大柳条筐,要帮他们稳稳当当地送到叫做“另担”的托运车厢;遇到年岁大的、抱着孩子的,要给他们找找地方歇脚;发现生病的乘客,得多过去几趟问问情况、倒杯水……

丁兰荣还遇到过去医院的孕妇,在车上突然要生产的紧急情况。她镇定下来指挥大伙儿腾出躺卧空间,用座机联系下站的担架和医院,让孕妇安全进了产房。

当然,还有些顽皮的年轻人,专从临时停靠的荒地上车,打算逃票。丁兰荣也会从车头堵到车尾让他们补票,“列车长管得严”成了挂在同事嘴边的评价。

“可那时候真有困难的,买不了这张急需的火车票。”丁兰荣还记得,曾碰到一对从青龙大山里来的残疾人夫妻。被查到没有车票时,他们怯懦的样子和身上破旧的衣服让她心里一酸,掏钱补上了这两张票。

夫妻俩在小北站下车,丁兰荣又把他们拦住了,看着二人一惊,她赶紧把一包衣服塞到他们手里,“没事,票给你们补了,衣服也带上吧!”原来,丁兰荣迅速跑回了离站几百米远的家中,找了几件适合的衣服一路小跑,终于赶了过来。

单是给困难群众补票的事,丁兰荣已记不清做过多少次。当年,她的工资不高,家里还有老人孩子,有人劝她想要帮人,睁一眼闭一眼即可。对此丁兰荣态度很严肃,“不能让公家受损失啊!”

工作认真、态度亲切的丁兰荣,是连年的先进工作者,许多受到过她帮助的乘客,都会带着水果、鸡蛋之类的谢礼等在她每天下班的小北站。丁兰荣只好经常在到站后,找个地方“猫”起来,看到人走了才出车厢。而这些透过车窗看到的画面对她来说,和相伴28年的“老伙计”绿皮列车,同样珍贵。

“小铁路”往事并不随风

在“小铁路”上南来北往的日子,仿佛是突然消失的,见证城市工业化进程的百年风华,也会让步于时代的发展。

1986年,先后担任客运车列车长和车站站长的丁兰荣退休了。5年后,“小铁路”客运功能停运,2017年市区段货运业务全面结束。汽车和行人在铁道栏杆前停下,等待过火车的画面,彻底消失在港城街头。

煤烟、蒸汽和轰鸣声在城市中散去,在记忆中散去。这几年,经过填平改造的闲置铁轨,也不再让行人有被绊倒的烦恼。秦皇岛人有多久没有提起“小铁路”了?

去年年底,利用闲置铁轨和周边区域打造的秦皇岛1915铁路街区已开始试营业。听说这个消息,经常带着丁兰荣去旅游的三个女儿,最近又把老妈拉到了铁路街区。

白底黑字站牌、绿皮车厢,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丁兰荣依旧精神矍铄,不用人搀扶,几步便踏进了已成为咖啡馆、摄影室的车厢里。

“当年的过道要窄很多,车窗也就一半儿大吧!”她兴致勃勃地到处看着,把回忆一件一件往外掏,“那时啊,小北站离这不远,旁边就是职工们住的‘公村’,我大哥是货运司机,侄儿们当售票员、养路工,那时候干劲儿多足,咱的铁路多忙碌啊!”

走过固定在铁轨上的车身,丁兰荣又有些遗憾,“能再动起来就好了……”一阵风吹动银发,仿佛身边列车又飞驰起来,仔细再看看,装扮一新的列车纹丝未动,而“小铁路”的作用早已不同当年,成为展示城市文化的重要地标。

老人笑着捋一捋发丝,不去再纠结时代的变化,似乎也在向1958年那个正在车厢里认真工作的姑娘致意和告别。

都说往事随风。但这条舍不得拆掉的铁轨,仍在人们口中代表城市地段的老站名,还有那些奉献在“小铁路”时代永远年轻的面孔,怎么会随风而散?

他们都将留在秦皇岛百年发展的城市血脉和记忆里。